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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回
    这相处了几日以后,白榆也越发觉得束哲着实是个不好草率评价的人。

     要说他有没有担负起作为一个师父的责任,就算只是这短短的几天,白榆也自觉学到了不少东西。往日挡在她面前让她无以逾越的障壁在指点之下也让人感觉,要使它分崩离析也没有多难。

     但另一方面……

     “你既然是拜我为师,我就当你不打算再按着原先那套修炼法子走了,不过你功底还在,全废了倒也可惜。”

     这人一边这么说着,一边就寻了块山头把她给提溜过来,让她坐在大太阳底下晒着打坐,自己和行李一块儿躲在阴凉地方歇着去了。

     这是要干啥?

     让她一个人在这儿进行光合作用?

     当然,腹诽归腹诽,白榆也没忘了默念着束哲方才传了给她的几句真言。照他所说,这能让她调和体内之气,不至于让以前留下的祸根再对现在的身体状况产生什么影响。听到束哲这话时,白榆心下还是有些诧异的,她可没跟束哲说过她当初都做了些什么——她就连她哥哥到底是什么人都未曾提起过。

     可他却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似的,这不由让白榆又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。

     ……虽然不管怎么样,这个家伙欠揍的个性都是始终如一的。

     如此打坐了一会儿,一开始的浮躁也逐渐消失殆尽,尽管之前并没有这么做过,白榆却自觉身体深谙此道了似的连带着身心一起都沉静下来。吐息也一并变得缓慢,一进一出之间又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被一丝一毫地牵连了进来,元神渐渐地愈发通明。

     那股不知道被岔到哪里去的火苗也重新窜动而起,这一次却不同于以往,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其不再是四处乱窜,而是柔顺下来。白榆的手指不由掐紧了,迫使自己集中起来,不放松任何一点注意力,努力让它与吐息逐渐融合到一起。

     她还没来得及这么做完,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
     白榆心念一动,又想起束哲还警告过她,让她没有他的允许不要随意乱动,又垂了眼接着打她的坐。

     “好了好了,先停——”这话才说到一半又打住,束哲像是又喘了两口气才接着说道,“总之先把这事放放。”

     她心下诧异,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,运定了体内的气息不至于紊乱。白榆便抬眼看去,这就瞧见束哲也不睡他的午觉了,而是弯着腰,一手扶着旁边的粗壮树干,另一手捂着他自己的肚子。

     ……肚子?

     “这是怎么了?”她狐疑地站起来,又试探着叫了一声,“师父?”

     束哲被这称呼一呛,脸上的神色顿时变成了痛苦与得意交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,不过下一秒,痛苦的程度显然更深了。而根据他的动作来看,疼痛显然是来自于他的腹部。

     应该是她的错觉吧,白榆总觉得他捂着的位置不太妙。

     “也无大碍,”他有气无力地哼哼道,“只是腹中……唔,有些绞痛。”

     原本就坐在不远处的白榆此时已经走到了近前,她注意到了被束哲放在一边的水壶,心脏不由重重一跳。

     白榆自己的水壶是在路上随便挑了家顺眼的摊子买的,就是极普通无奇的款式,质量也还不错。而束哲呢,原先不讲究这些,见了他徒弟这么干便觉有趣,这两天随意闲逛的时候看见有相近的就业买了一个。两者虽然乍眼一看样式上差不多,往近了瞧还是能看得出不少差别的——只要不是被困意扰得哈欠连天,连细看的功夫都没有的话。

     换而言之……

     “师父。”

     她同情心骤起,连自己水壶被束哲这么用了都不好去生气了,甚至于还有点心虚:“那是我的水壶。”

 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 束哲听了她的话立刻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,这下也察觉到了不对,不过,大概是由于肚中疼痛,他还没发现白榆这边的不对劲。

 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时候的水了?我说怎么尝着味儿不对呢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三四天前了吧,但依我看来,问题不是出在这里,”白榆眼神飘了飘,趁着对方还没留意到,连忙往后又退了几步,虽然她不确定这样有没有效果,可总归聊胜于无,“这水……嗯,是女儿国外面那条子母河的河水。”

     闻言抬起头来的束哲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 束哲的脸绿了。

     半晌后,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,只不过由于疼痛的关系,那笑容看上去有点扭曲。束哲的语气倒还是和善的,和善得与他往日那副样子相比反而令人惊悚许多,他和蔼可亲地向白榆招了招手:“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 傻子才过去。

     白榆又后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 “你好端端的,”内力一压那疼劲儿也过去了不少,束哲此时脸色看着好些了,他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白榆,“舀那河水做什么,难不成……?”

     不管他现在在想什么,白榆觉得那都不是什么好想法。

     “你想多了,”她干巴巴地说道,“我只是先前未见过还有这等效用的水,就想着打来研究研究……”

     哪想到一下船就遇见了束哲,这几日也忙于修行,根本没时间没工夫去实践这个。

     “我还在西梁女国的时候,听当地人说过,那里有一口……”白榆观察着束哲的表情,接着才将那个词说了出来,“落胎泉,可、可以化胎气,要是师父需要的话,我这就可以将泉水打来,用……不了多长时间。”

     话说到后面,白榆自觉声音都有点抖……憋笑憋的。

     但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笑出来!

     她这么警告着自己,虽说这水不是她掐着束哲脖子逼着他灌下去的,可怎么着也得担点责任,要是真笑出来了实在是太不厚道了!特别是那人还是她师父!

     “当然,要是师父想生——”

     “你给我打住。”

     束哲瞪了她一眼,扶在树上的手收了回来:“脑袋里一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,那个落胎泉我也知道,要取落胎泉水麻烦就麻烦在那个看守的如意真仙。我自己去一趟就行,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待着。”

     他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
     “等我回来再想想怎么罚你。”

     白榆听他一边念叨着“是挥剑五百下好呢还是打坐六个时辰好呢”这种无关痛痒的小惩罚一边离开,内心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愧疚感。待得束哲离开,她轻轻咳嗽一声,伸手拿起了刚才被放在一边的水壶,拧开壶盖,手一歪就把里面的河水全都倒在了树边上。

     植物受子母河水应该没多大影响吧……?

     等到里面的水都一滴不漏倒干净了,她还以防万一似的又用力抖了抖壶身,正要重新拧上壶盖,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入耳中。

     白榆视线四处一扫,就看见了有谁正藏身在不远处的某棵树后面,爪子还扒拉着树干。

     动物?

     成了精但是还没化人形的?

     “出来吧,”她慢悠悠地把壶盖拧了回去,“我不会当做没看到你的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你、你是什么人!”

     藏在树后的家伙闻声探出脑袋来,这下白榆也看清楚了。

     这分明就是一只老鼠。

     但它与寻常的老鼠又有挺大不同,先不说那比普通老鼠大些的身形、以两足站立的行走方式,光是那模样就完全看不出一点丑陋,甚至还透着几分可爱。

     应该不是因为她原形是老鼠所以自带滤镜吧,白榆不确定地想到,她的审美就算来到这具身体里也没有什么变化,应该是没受影响的。

     白榆没有回答它的问题,反问道:“你又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 “我我我我,我是我们大王的手下!”

     ……这说了感觉跟没说一样。

     “你们大王?”她接着问,“那又是谁?”

     “大王……就是大王!”白榆注意到它突然很明显地抖了一下,像是对那位大王非常惧怕,“这是我们大王的地盘,赶快从这里离开!”

     “但是我得在这里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 她见它那副样子又起了逗弄的心思,故意这么说道:“我估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,通融通融呗。”

     “那可不行,”老鼠立刻断然拒绝,“我们大王那可是……你长得这么好看,万一要是给他瞧见了,你可是走都走不了了!”

     白榆被它这么一句夸得心花怒放。

     不过她也没错过它言语中透露的其他信息,也感觉出它确实是为她着想才要求她赶紧离开的。

     正因如此,她恐怕才不能这么轻易地走了。

     “那可不行,我也说过我要在这里等人的,”她故意做出一副顽固不化的样子来,“你不说清楚我可是不会走的。”

     这只小老鼠也是心思单纯,她这么一说便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出来。

     原来它和它的同伴们本来都是在这座山头好好生活着的,忽然有一天就有个妖怪跑了过来,占了这片地不说,还压榨它们让它们当自己手下,做的也都尽是些脏活累活,把它们当奴仆来使唤。不仅如此,他本来还抢了附近一户人家的姑娘来,被这些小老鼠们合着伙给偷着放走了,而他比起让它们死个痛快,更偏好于慢慢折磨,其中几个主犯到现在都是鼻青脸肿的。

 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

     白榆听了这些话,点了点头,把行李拾掇拾掇接着堆在树下,自己站起来一拍手:“那,带我去见你们家大王吧。”

     她好说歹说才让对方相信了自己有对付它们大王的能力,说实话,要压榨这么些小老鼠当手下,白榆也看出那家伙铁定没多大本事。

     ……不过,她还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比她想象得还要更没挑战的价值。

     她木着脸看着刚才还叫嚣着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、甚至留下来当压寨夫人的“大王”哭爹喊娘地求饶,在白榆表示赶紧离开这里后,马上声称自己立刻滚,求奶奶放过。

     他身影一溜烟地消失,白榆偏过头去,将目光投向远方叹了口气,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无敌是多么寂寞。

     然后,当她再转回头来时,就见脚边上跪了一片。

     白榆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 “谢过奶奶救命之恩,”一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小老鼠说道,“我们方才商议了一下,要是奶奶……奶奶不嫌受累的话,可否当我们新的大王?”

     “和他逼我们把他当大王不一样!我们是真心实意想拜奶奶当大王的!”

     白榆忽然觉得自己一个头顶两个头大了。

     她这可不是给自己找事……?

     “不行,”白榆毫不犹豫地拒绝道,“我只是恰巧来了这个地方,在这里等个人而已,不会久留的。”

     小老鼠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拿定主意。

     趁着这个机会,白榆拔腿就走,未曾回头看一眼。她一路回到了一开始他们坐在的地方,接着坐回了先前的那棵树下。然而她才刚刚坐下,就看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出了一些小小的身影,也学着和她同样的姿势抱膝坐下。

     白榆: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 束哲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场景。

     他那小徒弟一脸麻木地坐在树根边上,身后坐了一小堆……老鼠?

     说是老鼠,长得又与寻常老鼠不大一样。

     “这是怎么回事,”他皱着眉头问道,“难不成这都是你这些年流落在外面的孩子?”

     白榆差点一水壶糊他脸上。

     然后她意识到原来束哲早就看穿了她原形,不过对方实力放在那里,这认知也没让她多出乎意料。

     等到白榆将来龙去脉都跟束哲讲了个清楚,旁边的小老鼠们还不时附和着补充细节,束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蓦地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:“既然如此,你倒不如留在这里好了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啥?”

     “你目前能学的都差不多了,剩下的就算现在想学也学不了,”他背着手在这树边上转了一圈,“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?”

     就算他不说,白榆也猜出了七八分。

     “因为此处是个风水宝地,是这附近集天地灵气最盛的地方,”老鼠精对这些知识不是一无所知,而白榆跟着束哲这几天也多少听过一些这种地方对修炼的益处,跟着那只小老鼠在这山里走了一圈,她也隐约感觉得出来,“是这样吗?”

     “差不多吧。”束哲点点头,“所以你就留在这儿,照我先前传你的那样积蓄内力,我会掐时间来这里转一圈的,到时候等你练出来了再教你些其他的。”

     骗人!

     白榆内心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 他脸上的表情明明就是“哎呀这下就能少个拖油瓶了,还是自己一个人比较开心”!

     不过束哲说的确实是真话,她自己也感觉得出来现在功力的不足,先前在这里打坐时,长进的速度也确实非常明显。

     于是,有师命在先,白榆到底还是应了下来。

     “哎,”小老鼠们欢欣鼓舞地庆贺时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都到现在了,我还不知道你们名字呢。”

     “呃……”一时间,它们又恢复了之前面面相觑的架势,最后,最先遇见白榆的那只小老鼠怯怯开口道,“我们都没名字的。”

     “先前那位大王——不,那个妖怪,叫我们的时候都是‘你’啊‘你’啊的。”

     “我们以前也没名字。”

     不知是谁先说了句“大王能帮我们取名字吗”,这个主意受到了一致的欢迎。看着它们那么高兴的样子,白榆也不好拂了它们的兴致,但按照她以前起名的中二风格……

     白榆眼皮跳了跳。

     难不成还真要叫“破坏神暗黑四天王”这种名字?

     她最后想了想,下了决定。

     “那……”她指着她先遇见、并把她带到了那妖怪老巢的小老鼠,“你就叫‘舒克’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