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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回
    李靖瞧了跪在下面的哪吒一眼,一时间并未发话。

     李家一共三个儿子、一个女儿,他这三儿子便是最不让他省心的一个。

     这小儿三朝儿时就下海踏倒了水晶宫,还捉了龙王之子要抽了筋作绦子,惹下弥天大祸。他怕再生出什么祸端,便亲自提了剑想要手刃自己亲儿。哪料得他自己提刀在手,割肉还母,剔骨还父,最后留得一缕魂魄去了西天向如来求助,如来以碧藕为骨荷叶为衣进而重新塑了肉身。只是,虽然重新得了性命,当初的怨气却一点都没消,后来竟是想要反过来杀了他这亲身父亲。

     如来以和为尚,便给了他这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,让哪吒唤塔上的佛为父,如此才勉强解了冤仇,李靖也由此是为托塔天王。

     不过,这一声“父王”中到底含了多少真情实意,恐怕也只有李天王与哪吒才清楚了。

     “常言道,事不过三,”李靖开口道,言语中掺了怒气,“我已差人召了你两次,这第三次你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回来,可知该当何罪?”

     “孩儿也正是知道这一点,想着如若这第三次还不听从父王的召令,只怕是真要惹得父王动怒了,于是便回了云楼宫,向父王请罪。”

     话虽如此,他却说得轻巧,全然听不出他到底对此感到抱歉与否。

     “你还知道会惹得我动怒?”

     想到上次他离开时的表现,李靖又是一阵怒气上涌,他重重拍了拍眼前的方桌,却见哪吒动也不动,竟是丝毫不以为然。

     “孩儿清楚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,可也是情急之下一时冲动,只想着挽回当初的过失,于父王于孩儿做一个交代。”他这一词一句都说得极为平常,听在李靖耳朵里却是字字带刺,这分明是明里承认自己的错误,暗里却是在贬损他,“所幸天上一日地上一年,这一去也没去得太长时间,也不曾耽误什么正事。”

     “虽是没耽误得正事,”李天王冷笑一声,“你在下界寻了这么长时间,可没见你把人带回来过,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。”

     “人我是见过了。”

     哪吒毫不退让,即便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他气势也未曾减弱半分:“不过是出了些变故,孩儿本来正要着手去处理,正巧此时父王传了命令来,便想着先回来一趟,之后再作打算。”

     “既是已经找过一次却找不回来,你这打算就不必再做了,”他语气严厉地警告哪吒道,“权当这事从未发生过,依然如往常那样随朝护驾就是。”

     “孩儿以为那样不可。”

     相较于李靖已经有些拔高的怒气冲冲的音调,哪吒却依旧平静,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有所动摇。

     “我已听说她在人间为非作歹之事,这妹妹须得带回来好好教导。若要换个父王惯听的理由,让她接着流落在外,也未免不利于我们家在外的名声。”

     两人一经争吵起来,连用来说服的理由都变得夹枪带棒,言语里也暗含了讽刺李靖的意思。

     “妹妹?”李靖自然也是听得出来,偏偏哪吒这也是戳到了痛处,气急喝道,“你只一个妹妹,现在就在后房之中,可还需要你母亲抱出来给你看看?”

     “贞英当然是我妹妹,但父王若是拿贞英来否认那位义妹的身份就有所不妥。”哪吒也冷下了语气,“当年父王与我既然是在如来面前起誓,就算父王今日不认她,没了父王这个父,还有我这个兄在,定然是要担得起这责任的。”

 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意思——”

     李靖为哪吒的话所激怒,正要拍桌而起时,忽有童子战战兢兢走进来,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更是胆怯,低头报道:“太白金星老爷来了。”

     金星?

     他来这里做什么?

     哪吒眼神闪烁不定,不等他父王发话,自己便从地上直起身子站起来。略一思量过后,他跟着李靖一同去迎了太白金星。

     这太白金星依然如往常那般笑呵呵的模样,瞧见他父子二人神情便猜出他们可能发生了什么不愉快,只是看见也权当没看见。

     “老长庚,”李靖也收起了先前的怒色,见到太白金星便连忙问道,“怎的突然来了我云楼宫,难不成是万岁有什么旨意?”

     他却没见太白金星手里捧着圣旨,一时不由奇怪。

     “不用着急。”

     太白金星捋了捋自己的胡子,笑道:“不是万岁的意思,只是我自己一时兴起唐突来天王这里拜访,顺便……”

     他看了一眼哪吒。

     “也有话想与令郎讲。”

     李靖虽觉奇怪,不过太白金星毕竟是玉帝的特使,几番寒暄过后,他也就屏退左右,自己也离开,只留太白金星与哪吒二人,临走时也不忘警告似的看了哪吒一眼,只是后者完全不将此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 “看样子,”太白金星信步走到刚才李靖与哪吒发生冲突的厅内,转身冲着哪吒说道,“天王并不赞同三太子的行为啊。”

     “金星早就看出来了,不是吗?”

     哪吒反问了一句,又道。

     “如果不是金星前几日与我说起此事,我也不会想到重新追究起陈年往事,”他敛了敛眸,“还能至少不必闹得这般难堪。”

     “照三太子的意思,”太白金星和和气气地玩笑道,“岂不是我多嘴多舌了?”

     “那怎么会,我感激金星都还来不及。”

     他立刻如此反驳道,接着又说:“不过,那日一时走的太过着急,倒是忘记问了,金星又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?”

     “嗯……我是怎么知道的呢……”

     太白金星慢悠悠地卖了个关子。

     “也算得上凑巧吧,前不久遇上了个许久不见的老相识,碰巧从他口中听了点起因经过,而后遇见三太子,想着三太子也不至于是无情无义之人,便干脆说与你听了。”

     “那么,”他又看向哪吒,“三太子此番前去收获如何?”

     与方才面对李靖时不同,此时突兀被太白金星这么问了起来,最先出现在哪吒脑海里的竟然是那个虚虚实实得近乎难辨真假的梦。那梦带来的印象在离开无底洞后也不时困扰着他,药效早已过去许久,这股微弱却断断续续的无名火却平添了几分烦恼。

     哪吒自觉耳根有些发热,确定太白金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后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 “是个与我想象中不同的人,”他这么回答道,“我在凡界也多少听过些传闻,不过真见到面时倒让我有些惊讶,行为方式与处事的态度和她传闻中给人的感觉不太相同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是吗。”

     太白金星闻言顿了顿,而后意味深长地说:“我现在倒觉得,李天王不认这个义女也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?”哪吒一愣,“金星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 “三太子权当我这个老人在胡言乱语就好,不必放在心上,”他又是一笑,“我看三太子的意思,是还要去接着找了?”

     “那是当然。”

     “那样的话,三太子便尽管去吧,我来劝说天王也并无不可。”太白金星道,“这事是你们家事,不过由我来说道说道,天王也会顾及一下颜面,话虽如此,就算我不这么做,想必天王也是拦不住你的吧。”

     他听见这话也笑了笑:“金星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 他上次走的时候,要将这个义妹寻回的想法还是可有可无的,但这次可就不同了,经过了之前发生的事情,再加上又和父王这一番争吵,他还非要把人带回来不可了。

     话说回来,现在看来,如果父王不点头,就算是他把人带回来,“白榆”——如果她现在是叫这个名字的话——也很难踏进李家的家门,既然如此,那不如……

     哪吒心下已经有了主意。

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白榆把身上的毯子又裹了裹,坐在不远处的束哲看见她这动作就又是一挑眉毛。

     “你说这天气又不冷,你裹这么厚不嫌热啊?”

     “你当我想这么干?”说话的时候,白榆又不由自主地抖了抖,没好气地说道,“你肯定没体会过这种身上莫名其妙就发冷的感觉,我觉得……”

 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 “我觉得我被人盯上了。”

     这话说出来白榆就想抽自己一下,废话,她可不是被人盯上了?就算盯上她的人现在回了天界,那也还是盯上了啊,不过,看哪吒的意思也是李靖叫他回去,而考虑到李靖对老鼠精的态度……事情肯定不会有多顺利,没准哪吒在李靖干涉下就打消了这念头呢对不对!

     “算了不说这个了,”她依然没有要把那厚厚羊毛毯取下来的意思,只是挥了挥手,“刚才说到哪儿了?”

     “说到我这一门规矩不多,”束哲又补充了一句,“顺便一提,还都是我刚刚才一拍脑门想出来的,不过我觉得呢,都各有各的道理,要我收你为徒,你可得一一遵守。”

     ……这人怎么就能那么不靠谱呢?

     “首先呢,所谓‘男女授受不亲’,在我这里是压根没有践行必要的,”他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白榆又坐得离他更远了一些,“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这个问题不应该我问吗?”白榆警惕道,“你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男女授受不亲”这个道理在身为现代人的白榆来看当然是无稽之谈,但这话要是个古代人——古代的神仙也同理——说出来就不一样了,难免让人多想。

     束哲闻言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 “哎呀,”接着,他就揉着自己肩膀说道,“我这肩膀有点酸。”

     白榆:“……”

     “先前摔了一跤,我觉得腿也有点疼。”

     白榆:“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 “还有这脖子,我昨晚睡的枝儿可能太硬了,哎哟给我睡落枕了。”

     你是鸟吗?!

     “落枕?”他这一通暗示下来,白榆也明白了他是想让她干什么,“落枕这就更不能随便揉了,万一给揉坏了错位更厉害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 “我都不担心,你担心什么啊。”束哲懒懒散散地说道,“你说谁家徒弟不给师父干个端茶送水啊、捏肩捶腿的活儿,咱们门也不能例外不是?人呢,总得付出点什么才能学到东西。我也说过了,哪怕咱们门现在就俩人,规矩总是不能少的,没有规矩啊那就不成方圆——”

     他这絮絮叨叨得白榆直烦,干脆也豁出去了,想着一不做二不休,不就是捏个肩捶个腿吗?要是真能学到点什么,做便做了,不过要是什么都学不到……

     白榆掀了毯子,站在他身后,俯视着束哲的后脑勺。

     ——就把他痛打一顿,然后叛出师门好了。

     她不怎么懂按摩,以前还是个普通学生的时候也只是随便给自己捏捏放松一下脖子的,对束哲这个要求只觉得他是在涮着自己玩儿——特别是她一边按着,他一边还在那儿摇着扇子给他自己扇风,偏偏那风还一点儿都吹不到白榆这来。

     “不是你叫我捏的吗,”过了一会儿,白榆忍不住开口道,“你这样乱动我也没法捏啊?”

     束哲又扇了扇他的纸扇,忽然“啪”地一声合上,侧过头来看着她:“你手腕平时都是这么使力的?”

     “……啊?”

     “我看你拿的是双剑,平时的兵器也是这吧,”他补充道,“你使剑时手腕也是这般用力的?”

     “差不多吧。”

     她略一思索后作了回答:“果然是有什么问题吗?”

     束哲这角色转变得实在太快,连带着白榆都没什么功夫去反应就被他直接带到了沟……不,教学模式。

     “也说不上有什么问题,”束哲把手上合起来的纸扇直接塞进了她手里,“拿着这扇子,演示一下你平时使剑的样子试试。”

     白榆拿着扇子想了想,便以扇柄作剑,试着比划了几下平时练得最为熟练的剑招,中途就被束哲叫了停。

     “这里用上了手腕的巧劲儿,”他点评道,“不过与这招式的风格格格不入,是有人教给你的?”

 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 她如实应了声,紧接着就看见束哲的眼神变得兴味盎然了起来:“谁?”

     ——不,这不像是对武艺的兴趣,而更像是……八卦。

     白榆眼神飘忽了一下。

     “……我哥。”

     哪吒在无底洞里、两人闹翻之前也指点过她该如何改进她的招数,在那之后白榆也就将其化用了进来。

     “哥哥啊……”束哲好奇之色却不减,“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 ……理想型?

     不知为何,白榆脑海里首先蹦出来的却是这个词。

     好吧,就算光从脸来看,她一开始就觉得那长相妥妥是她理想型了。

     “你猜。”

     这话当然不能跟束哲说,于是白榆最后选了这个万能的答案。

     “我用不着猜,答案都写到你脸上了。”束哲却不按常理出牌,笑嘻嘻地又从她手里抽出了扇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,“唉,现在的年轻人啊……”

 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 白榆反问了一句,却被束哲三个字堵了回来:“你猜咯。”

     ……白榆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学习怎么平心静气。

     不然她怕她有一天会弑师。